【诗人专集】

【海外詩粹】寒山老藤新詩精選《斷片》


刊 首 語

我們的人生
或許是一張破碎的唱片
或者是「落草為寇」的「被迫招安」
但我們活著的經歷
就是生命的見證
就是一根唱臂
即使處在日落西山的人生薄涼中
在前世今生不斷的循環中
也會唱出精神的至高點
以及高於生命
超越生活的斷片
—選自紐約桃花《斷片後,也有精神的高光》
 

寒 山 老 藤 新 詩 十 八 首

【作者簡介】寒山老藤(BRIAN HUANG):紐約布魯克林詩人、MONOVISION注冊攝影師、美國中文網名博寫手,其圖文作品刊發於各大網絡平台,詩作曾獲2019年法拉盛詩歌節入圍獎,2021年法拉盛詩歌節一等獎。編入多本詩歌合集。寫作特點:嘗試黏合中國古詩詞的意境和歐美現代文學的人性思考。

又 逢 雨 季

   那一年 你伏地的姿勢
像極了 朝聖路上匍匐的藏民
那些野性和激情
交付給了 一場夜雨
不再關心 紛擾的大地
能否 稱量孰輕孰重

心空了 空如混沌初開
那笛聲 依然闊展開來
要讓日光落進 要讓我
從超然的神色里 找到一絲牽掛

今早的窗外 已無落英
雨季里 地上潮濕如故

2021年6月5日


【Vivian雯導读】人人都有那一年,如果不是这敏感的「六月」,「那一年」就和所有过往的日子没有什么區別,「雨季」也不過是一首念舊的老歌。可一旦把記憶定焦在作者所標識的歷史的某一點,你會發現,詩歌中的一些詞就有了別樣的意味。曾經追逐理想的狂熱和衝動,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被消磨,對理想所懷有的宗教般的虔誠,也被「理想之不達」的無奈情緒所取代。但無奈感所產生的「空」並沒有變成徹底的絕望,而是轉化成了「混沌初開」時最原初的模樣,彷彿是經歷了一場亂序生命後恍然的覺醒。「被賦予的理想」沒有消亡,而是前赴後繼以另一種更委婉的的形式出現,和平的「沒有落英」的紀念,天地為之動容。

繪 畫

我想畫出
一場戰爭 又在嘲笑
另一場戰爭
我想畫出
紅蟹秋菊 又在嘲笑
高山流水
隱居南山的人
兀自幽隱在
嶙峋的山石後面
那只古老的青銅鼎
卻被 千萬隻馬蹄
踢翻

潑落的顏料里 傳出
一個畫家的泣聲

2021年5月15日

【Vivian雯導读】「紅蟹秋菊」「高山流水」「嶙峋的山」「青銅鼎」和「千萬隻馬蹄」,這些令人浮想聯翩的國畫大師的名作,被巧妙地借用,以一個畫家的視角,去解語為人熟知的典故「自相矛盾」:以我之矛攻我之盾。看似笑話一則,但此類人此種事,在當下亂世倒是比比皆是,甚至是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外交辭令。其結果必然是「被踢翻」,即便是看似四平八穩的「青銅鼎」。

祈 福

這杯美酒 應該來自於
一位美麗女孩摘下的葡萄

它是今晚 唯一的一點暖色
雪色的夜晚 藍色的冷光

這一年 整個世界都已上了冷色調
這杯酒 不夠塗改

幹杯吧 延續了千年的祈願
像鐵水 雖然無法將宋詞溫熱

相信我 握不住自己的手
正捧著很大的祈願

2021年2月11日
2021年5月修稿

魚 殤

面對 鷹古老的敵意
大海引以為豪的寬度 完敗於
井底之蛙淺淺的深度

你從半空中落下的 眼淚
改變不了什麽
大海 就是眼淚匯成的劫場

鷹 帶出的高度
告訴你 魚
遊不出 那條食物鏈

2021年1月9日
2021年5月修稿

【Vivian雯導读】詩中擷取了《莊子•秋水》中的名句: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夏蟲不可以語冰者。用現代思維去理解:處在不同維度的人要達成共識,基本以「完敗」告終。的確,這很令人沮喪,不同的「寬度」「深度」「高度」,決定了人不同的意識形態,而事物的相對性,又給此種現象以辯證的合理性,這或許才是現實社會中最殘酷的一面。

斷片

蟬鳴撕開嘈雜
那些樹 卻求我放生

攤開手掌
歷史的碎末 吹落

花草 擠占了墓碑的空間
采上一束 還盛開著的

將這些落草為寇的夢
招安在花瓶里

換一個空間 或許可以靜下心來讀取
墻上那張碎唱片上的凹凸深淺的軌跡

遠處看落日的老人
多像一根 唱臂

世代
在既定的軌道上 循環

2021年1月8日 於紐約

Fragments of Thought

Cicadas’ chirping tears apart the noise
Those trees, however, begged me to set them free

Spread out the palms
The crumbs of history blown away

Flowers and grass crowd out the space of the tombstone
I picked a bunch that is still in full bloom
And settle these rebellious dreams in a vase

In a a different space, perhaps I could calm down and listen to the
Bumpy tracks of the broken record on the wall

The old man watching the sunset from afar
More like a tonearm

Generations
Loop on a given orbit

Trans. by Huang Yonggang


【思渊堂點評】落草為寇,招安,如果說有出典的話,似乎是水泊梁山。有「反叛」和「納入正統」的含義。詩人把眼前的草、花瓶,和典故揉合,尤其是野草(墓地的)和花瓶(大雅之堂的)的關係,微妙。如此,意象就豐富了。
【紐約僑報藝術版主筆/陳儒斌】歷史千年,掌中一瞬!妙!

疊 影

白霜染上
傷感的舊小說
秋天老了

孤獨不願合影
像樹一樣 將心情
深耕於土里

玫瑰淡出裸體
不忍你青春的笑靨
淡入 我的蒼老

2020年12月5日
2021年5月修稿

風 來 過

我拒絕 你帶來的
海腥味 或沙塵
也拒絕 你描述的
山閒對弈 和水邊共醉

今天 你從我的腳下吹過
一無所獲 除了
兩根儒家的骨頭

我知道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里長出新的作物
需要一次次耕犁

2020年10月31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風來是風的事情,拒絕是我的事情。不管風吹草動,我自安然不動。詩中的「風」有很多「只能意會」的象徵對象,詩中的「我」是被定義了的,雖然有著兩根引以為豪的儒家的骨頭,某些頑固不化的東西卻已深植其中,光是「風吹過」顯然是不行了的,需要根除、播種新物才會有生機,才會化腐朽為神奇。人如此,一家一國又何嘗不是?!

故 鄉

每次遇見老宅 總會想起你
氤氳在蓮心銀耳里的平靜生活
和塵霧後面知足的眼神
應該都不在了

沒有誰 可以把你娶走
也沒有誰 能和我共同擁有你
我的故鄉
只屬於我自己

你會先我而亡
你只活在我的心中

上海的街道 無論如何改變妝容
都是別人眼中的新物
 我只帶走
我的故鄉

2019年8月28日
2021年5月修稿於紐約

午 後

一場雨 突襲
在午後三點
舒展四肢 碾過的床單
一片淩亂

收回晾曬的日常所得
沒能擰出 一點顏色
扯上窗簾 再次躲避
外面的光

慵懶 從後面將我摟住
再次倒臥的時候
身體 竟然從未有過的輕
像一片 失去牽掛的羽毛

2020年4月26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熟稔的生活片段,慵懶午後的一個小插曲。詩中人被日復一日的瑣碎事物糾纏著,疲累卻又輾轉難眠,而當他隔絕週遭、拋下所有的時候,卻感覺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玻璃破裂 現出了很多的紋路
之前 我時常透過它
怔怔地看著窗外的路

好像荷葉 帶著禪意平覆於水面
待它幹枯後 才能開封心路

歲月 一直打量著我
我也 不時打量歲月
它想 理清我的足跡
我想 探索它的方向

2020年7月25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稍 縱 即 逝

夕陽依舊 將梧桐
抹上一重銹色
從舊歲月里走來的爵士樂
情緒泛紅

酒液落腸
摻入了傷感的古詞
潛藏的告白
有了傳統的語境

與久別的人重逢 清明節
應該 在這樣的場景里度過
一如長亭迎送 觥籌交錯
在這 旅途中的一個節點

只是
這一幕 比黃昏更短

2020年4月4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美國中文網名博寫手/品酒師「紅酒」評論】讀老藤的詩,起初聞見「香氣」 (smell /aroma),隨後瞅見「深度」 (depth),進而見識「覆雜度」 (complexity),最後收結在「回香和余韻」(finish / after-taste / lingering / length)。用鑒酒的四大基準來品一首好詩,竟然也是行得通的。

秋 吟

將秋 碾磨入杯
澀與香 已經無法分辨

尚有幾片落葉 繼續在風中舞蹈
繼續 詮釋

深秋的蕭瑟聲 無法轉譯
你若心有裂谷 必生共鳴

演完各自的獨角戲 夜幕已西垂
車窗的雨刷 每一抹都淚流滿面

2019年9月28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風 困了
枝椏 終於得以
靜心策劃 秋色

今晚的月亮 太亮了
有人看出
拼貼神話的痕跡

語言 在靜寂中思索
如何將秋色 渲染
如何為落葉 寫像樣的祭文

昏黃的路燈 像一壺
燙過的紹興酒 懸空著
廚師的刀 似乎深深地
切入 我的一束思緒

2019年8月15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以「風」之「困」來描寫另一種靜止版的死寂狀態;以「月亮太亮了」來引出一個神話的聯想,前兩節宛如風景畫般的詩景鋪陳,交代了時間和空間,月圓之日的秋天,當是令無數詩人浮想聯翩的當兒,可詩中人卻在思考「為落葉,寫像樣的祭文」,是為逝去的人還是為逝去的往昔?在這裡以一篇「祭文」的形式借物抒懷,達到了惟妙的效果,而「廚師的刀,切入我的思緒」更把詩中人內心的痛刻畫到了極致。

之 間

昨夜放生的玫瑰
沒能活得 更艷麗
那失血的花瓣 就像棺木中
母親的臉

生命 無論如何珍惜
也止不住它 日漸衰敗

夜不漫長 拉開窗簾
就能看見 東方吐白
白天和黑夜之間
只隔層 窗簾

而我 卻不能
穿越透明的光線 去
扶起倒下的母親
在這 生與死之間

希望 偶爾的一次
在我拉開窗簾時 能看見
母親 在嫵媚的陽光中微笑
即便她無法接過 手中的玫瑰

2019年7月31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如果把這一首詩與之前的《靜》做一個時間上的承啟,似乎可以讓讀者理出了一些頭緒,「為落葉,寫像樣的祭文」,這篇祭文不僅僅是萬物衰敗,更是為親人的離去。生死之間的那一線,彷彿那一層「窗簾」隔著「白天和黑夜」,雖然科技已高度發達的今天,我們可以在一夜之間穿越時空的阻隔,但終究還是趕不上死神的步伐,趕不上與親人告別。無奈和抱憾也只能寄予在玫瑰花瓣中了。

解 密

黃昏 載滿淩亂的思緒
在黑夜里靠岸
我帶著空囊回家

星星是誰的眼睛
粘在黑幕上 不肯離去
不是魔術師
看不破 幕後的秘密

明早的太陽 能否
從夜的背後升起?
點燃 那理不清的
思緒

2019年7月10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黑 色

夜幕壓頂
夕陽潛水而逃
走了一天的路 我想回家

但願有一匹馬
一匹 夜一樣黑的馬
無聲無痕 飛快地消失

有人被月光照成了
這個世界的逗號
四周 月色無垠

醒來的人不會相信
今夜有黑馬掠過
旭日像句號 高高掛起

2019年7月24日
2021年5月修稿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這首詩歌延續了作者慣用的情景交融的詩藝風格,「夕陽潛水而逃」中的「逃」寫出了時間的倉促,也寫出了詩中人在忙碌一天後,急於想從工作中解脫出來的迫切感。但在返家途中的聯想頗有玩味,為什麼想有一匹黑馬?莫非是想借黑馬的「快」來反襯返家行車中遭遇的「慢」?慢車滯行令人生惱,卻因此能從窗外的暮色中尋到「月光如逗,旭日如句」的遐想,也只有心懷詩意的人做得到。

獨 白:致父親

我一直以為 你是一條
仰視飛鳥的波紋
只是 你為何不漂流

我想給你點上一支煙
在深夜的時候 這一丁紅點
能像 燈塔般存在

但願你不要猛吸
把自己化為一朵雲
如果化為一朵雲
在深秋漂浮到哈克尼斯塔上
風 鐘聲 紛飛的落葉
應該不至於引发傷感
你不會覺得鐘樓邊的楓葉
比你更具哀榮
因為你離上帝近了
就感覺塵世低了

或許你根本不想要煙
也不想是一朵沒有國籍的雲
漂浮的雲變成雨
不知會 落去哪里

你安心地做一條波紋
錨在 生前的夢旁蠕動
心滿意足地 表述

那麽 那支煙
還是為自己點吧
或許 我願化為一朵雲

2021年5月修稿
2018年6月16日 於紐約


【Vivian雯導读】這首詩與其是寫給父親的,倒不如說是寫給自己的內心獨白。詩歌中,以我為父親點煙,這個生活中最平常的父子之間的互動,來間接地表達父子之情,又從父子之間對於「漂流」的觀念上的迥異,來反應兩代人無法消除的代溝。此中的「漂流」意指移民,或者出國遠行。「父親」只想「安心地做一條波紋」「不想做一朵沒有國籍的雲」,而「我願化為一朵雲」,這些借物敘事版的表述,都讓詩中的兩個人物形象異常清晰,也從一方面讓讀者了解到「我」不願安於當下的生活,力求改變的執念。

風 只 帶 走 了 季 節

冬季提刀 風隨意遊刃秋葉
不在乎誰是舊朝老臣
風光不再的枝幹 橫眉豎立
秋色透背的落葉 在努力洗白

風 帶走了季節
而季節 帶走了你的生命
你為季節而生 傾情
獻給了一場盛大的演出 劇終時
一場冬雪 裹起了所有的殘色
我知道 你難以安息

轉世做頭毛驢如何?
蒙著眼睛踩著時針的步子 走過春秋
偶爾聽聽 那遠處的鐘聲
由遠而近 由近致遠

風 只帶走了季節
或是吹走了一個沙場
不必 為落葉釋懷而流淚
在毛驢卸磨流淚的時候 釋懷

風只帶走季節
而我們 從未把握命運

2021年5月修稿
2018年11月1日 於紐約

Wind only carries off the season

Winter wields the knife, as wind’s blade zips through fall leaves
Doesn’t care whose rank was high in the previous dynasty
Branches denuded of past glory, jutting and glaring
Frost-pierced leaves flared for a time, now drained of color

Wind has carried off the season
And the season, carries away your life
you were born for the season, poured out you feelings
Offered up a grand performance, and at play’s end
A scene of winter snow, covers all remnant colors
I know, it is hard for your heart to be at rest

How about taking birth as a donkey next life?
Eyes blinkered, treading a clock’s minute hand, through many summers
You happen to give ear, to that distant bell tolling
From far to near, and then from near to far
Beyond the fortunes of blooming and withering
Beyond vexations of merit and good or ill repute

Wind, only carries off a season
Just as it blows away battle dust, no need
To lavish feelings on fallen leaves, or to shed tears

Wind, Only carries off a season
We never really held fate in our grasp

Trans. by Denis Mair


【Vivian雯導读】「風」和「落葉」都是屬於自然屬性的東西。詩歌中的第一段將「冬季提刀,隨意游刃秋葉」與「舊朝老臣」相聯繫,把自然屬性引申到社會屬性的一面,就讓詩歌有了深層的內涵。「風」是死亡的潛台詞,也可以借指理想的幻滅。曾經胸懷大志的「舊朝老臣」在面對死亡和理想破滅的兩種境遇時所遭受到的心理衝擊,無疑是更具有悲壯色彩的,對於命運的無情裁決,縱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束手就擒。萬般皆空才有「轉世做毛驢」的想法,還生變成胸無大志的「俗民」,也許人生就會有另一種活法。詩中情緒雖然略帶消極和傷感,但是也從一方面揭示了現實的殘酷,舊物新事一代接一代,但始終不能逃脫命運的主宰。

關於獲獎作品《斷片》的翻譯對話節選

【首席翻譯】黃永鋼(Fred),紐約市立大學布魯克林學院現代語言系中文教授。(上圖中)
【翻譯參與者】馨閱,原名趙學文, 加拿大華裔詩人。祖籍東北, 從事物流工作,喜歡詩歌和英文翻譯。《當代文學藝術》海外版執行主編;《麒麟詩刊分享群》《英語讀書會》管理;《譯詩》編委;《麒麟詩刊》翻譯編委;混語版《國際詩歌翻譯》列名翻譯。(下圖中)
【翻譯參與者】Zora Wan 筆名左拉。上海外國語大學本科。美國公共管理碩士。美國科技公司和基金高管。熱愛旅行,繪畫和文字。(下圖左)
【翻譯參與者】紫若藍,定居美國,職業女性,喜歡寫詩。有原創中英文詩歌,散文,翻譯和攝影作品发表於國內外報刊,微信詩歌平台,偶有獲獎。(下圖右)
【翻譯參與者】思淵堂:80年代畢業於大學中文系。90年留學美國,從此定居紐約。從事公共圖書館業。閑暇作詩文。(上圖左)
【詩歌作者】寒山老藤(上圖右)

譯者的心得與對話
  Fred :這次學習譯詩的心得:
  •《斷片》的結構:
        這首短詩可分成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從開頭到高潮「招安在花瓶里」結束。
        前一部分的感情與後一部分不同;前面矛盾思緒紛呈,充滿沖突,富有張力,比如「蟬鳴」和「嘈雜」的對立,動詞用了「撕開」(嘈雜這個隱喻指什麽?)。「求放生」,歷史成了「碎屑」。花草「擠占」。這些沖突性隱喻詞語的選用,顯示作者心中相互成對的一些矛盾複雜的思想感情。到「招安」這個行動,情緒開始舒緩下來,得到了一個安頓。
        第一部分的視野是限制的,集中的;語速是急促的,不安的。
        第二部分從「換個空間」到結束。
        前後兩部分的感情張力和語調的張弛不同;前面如同宣敘調,一個接一個第訴說自己感想。第二部分則是詠嘆調,舒緩下來(他的沖突性的思想已經傾吐了)。「靜下心來」,「遠處」 , 「落日」,「循環」,這些詞語的語速是慢速,遲緩的。
        作者的位置似乎從室外移到了室內,他現在坐下了,視線在尋覓,先往上,然後朝遠處望,視線朝向落日和觀看落日的老人,思緒進入遼遠的空間和時間。
        在第一節中,意象都是視覺性的,第二節轉換為聽覺的,結尾是二者覆合的。從墻上的破損唱片中聽到歷史。音樂對人產生的感官影響,相比視覺藝術,更為直接,直指人心,但到底意味什麽,卻不易解釋。文字是用書寫符號展示視覺形象,拐了一道彎,但給與讀者更多時間,調動自己的生活經驗,參與感受,獲得一種解讀。作者在後一節中從「看」世界轉換為「聽」 和「看」。
        後一部分的視角是往上的,遼闊深遠的。
•意象和意境:
        一首詩是作者通過精心挑選的意象的組合,進而達致一種意境。每個意象,都有著多面的內涵,如同一個多面向的小发射機,其豐富的含義,能引发讀者產生多種 聯想,而意象之間的關系,更因豐富內涵的互動,變得更為覆雜,讀者感受這些意象,運用已有的生活經驗,產生自己的解讀,從而進入特定的意境。作者在一定程度上只能做一名向導。
        我覺得可從兩個方面來理解作者思緒:一是調動譯者的實際生活經驗;二是設想作者在詩中可感覺的的身體位置和視線轉換。
        這首詩的第一個意象是「蟬鳴」。這個意象我有過實際生活經驗。我生長在雲南,未聽過蟬的鳴聲是什麽樣的情形。小時候在文學作品中讀到 「知了的聲音鋪天蓋地」這樣的句子,很好奇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聲音。後來夏天到北京,才真實地感受到了「蟬鳴」的情形。那聲音是難於形容地有力,且永不停歇,似乎從永動機发出。那個時代沒有冷氣機,關了窗子太悶熱,開了窗蟬鳴聲又兇猛地撲了進來,真是一個兩難處境。
        「蟬鳴」 對我來說是一個具體的意象,通過動詞 「撕開」,可以感受到賓語 「嘈雜」是蟬鳴的對立面,這兩個意象之間是對立關系。那麽「嘈雜」 noise 是指什麽呢?這個意象並不具體和清晰,得依靠特定的場景才能確定,比如:可能是汽車聲,飛機聲或者是都市里各種活動的 「市集聲」。不過,從「撕開」 這個動詞,我們了解到主語和賓語的對立關系;它們是二元對立。
        「那些樹卻求我放生」 這個「卻」 有提示作用,「樹」本來與「蟬」是共生關系,樹是蟬的棲息所。但樹「卻」不幹了;它們可能也是受不了蟬的鳴聲,想要逃走。「樹」 成了第三元,三個意象之間的關系變得更為覆雜。作者用在場的「蟬鳴」, 「嘈雜」 和 「樹」,這些隱喻意圖顯隱雖然不在場但遠為巨大的社會。我們似乎可以采用這樣一個理解: 當今世界的意識形態充滿沖突對立。下文 「歷史的碎末被吹走」,歷史成了碎末,似乎與上文這個理解有關;每個人都卷入巨大的思想漩渦之中,「樹」 往何方逃遁? 思想系統的多元和沖突,影響到對歷史的回望,也模糊了認識的基準。在多元破碎的解釋系統中,歷史如同餅幹的碎末,隨風而去。
        揣想作者觀察和思考時身體所在位置和視線角度, 或者能幫助理解讀作者的思路。他先是站在靠近樹林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僅是作者頭腦中思想概念的組合,與其實際身體位置並無關系),後將視線移到墓地,投射到顏色鮮艷的花草和一面面墓碑上。最後似乎回到室內,再從窗口瞭望遠方。在墓園的觀察和感受中,作者調用了「落草為寇」和「招安」兩個具有中國文化內涵的詞語,使詩的解讀大為複雜起來;作者的思路變得撲朔迷離,難於把握。他想表達什麽樣的思緒? 這里還得從較為具體,具有實感的意象入手來理解,「花草」和「墓碑」屬於這一類意象。可以想到這兩個意象也是對立的關系,「生」和「死」。動詞 「擠占」,似乎是說:「花草」為逝者生命力之顯現物,生前的理想和抗爭,並未因生命的逝去而消亡,似乎還如以前一樣起立呼喊,咄咄逼人,連堅硬的石碑都頗感壓力。「墓碑」 僅是逝者的表面化標記,立在地面之上。作者巧妙使用「還盛開著」的花草這個意象象來續接和展現那曾經活潑有力的生命,連上了上文對大歷史和人類現狀的思考和感受。這一句也是一個可能滲有個人情感的地方。「招安」 屬於政府行為,這里的主語卻換成 「我」。作者化用了這個含有歷史意味的舊詞,將其分拆成 「招」 和 「安」 兩個含義,前者是對逝者不息的抗爭意志的回應和肯定;後者表達作者對逝者的認同和祭奠。從作者以往的詩作和攝影作品中感受出他對美與永恒,生與死的連接與轉化,一往深情。我覺得這里作者在祭奠的動作「安」中,也將自己放了進去。對逝者表達的尊重和慰籍,也含有對自己的,甚至可能有移民經歷的感受在其中。
•譯詩詞語的選用:
        蟬的「鳴」 一開始用「singing」 來對應矛盾的 「noise」, 但覺得太快樂了一點,改用   「chirping」.
       「攤開」,原來用「open」, 後覺得 「spread out」 速度慢一些,更像特寫鏡頭。
        歷史的「碎末」,原來用 「fragments」 , 但覺無很具象的感覺,改成 「crumbs 」。
       「吹落」, 從「blown off / down」改成 「away」。
        花草 「擠占」,原用「occupy」, 但 「crowd out」更為形象,有具體動作感。
       「落草為寇」和「招安」,原來我覺得是作者一時的靈感,俏皮的用語,似無深意,譯為  英文頗為麻煩,且難達意,想繞開不譯,避免中文色彩的糾纏。後經各位的提醒,使我重新考慮。這里是詩的情感和思緒的高潮。如同你們的comment指出:「難於知道作者這個想法的背景」。這句話對我是很好的提示。
        各位建議的「listen to 」 破碎唱片,似乎比「read 」 更貼近原詩;換成聽覺,聆聽歷史的聲音。也連上了形象的「唱臂」和「循環」。
        紫若藍:@Fred 很好的總結。 讀和聽這句,作者原句是讀。
        czora_wan:「紫若藍@zora_wan 落草為寇的確是有出典的,但這個成語畫面感脫穎而出,不懂典故的人也似乎能夠意會。形容夢是形容情緒,中文英文的情緒是互通的,我的感覺是這樣的….」
直譯也是一個方法。想想可以有三種翻譯典故的方法:1)直譯細節。希望通過描述把典故的情景上下文傳遞給英文讀者。這個比較挑戰。翻譯好最好需要英文母語的人讀一下是不是達到效果。2)如果有,找到英文里對應的典故。這個是最高境界。需要很大的英文閱讀和歷史知識。3)理解中文典故的意思。把想表達的感情和狀態翻譯出來。這也需要從英文思維理解,往往是要換個方式表達。難度比較大但比2)容易。簡單的例子:中文里有“死角”,英文至少美語里講「blind spot」而不是「dead angle」。 比如這里「不得已」這樣「不」打頭的形容,往往在英文對應一個直接的形容。比如@Fred 用的rebellious ,或者可以是一種restless 不安的狀態。對這首詩里的「落草為寇」 我同意 Fred對詩的分析–這是中文里渾然天成的用詞,如果找不到對應英文典故,可能更合適意譯。
        馨閲: 我試著寫了一個點評,來理解這首詩,如有不對的,請各位老師指正。讚成Fred 的翻譯,個人覺得詩的意境是不可以完全翻譯出來的,這也是詩歌的魅力所在,讓人從文字中領略詩的內涵和意境。含蓄的話語,才更有深意。
詩人用生命的一個個「斷片」,如一個人生畫面,來展示生命的全部。

以「蟬鳴」比喻生命的聲音,「那些樹,卻求我放生」也隱喻生命的危險,生命的渴望,病毒威脅的影子,詩人內心對生命敬畏的情感。

「攤開手掌」,寓意命運,「歷史的碎末,吹落」比喻歷史的過去。

「花草擠占了墓碑的空間」,來形容新消逝的生命,還仍然年輕,還有人生的夢想,只能隨人而去,但夢依然美麗。

「換一個空間,或許可以靜下心來讀取」,有隱喻隔離的日子,在人生際遇不同,遭遇不同,卻可以深刻體味人生真意。

「牆上那張碎唱片凹凸深淺的軌跡」,人生的跌宕起伏,如破碎唱片的軌跡。

「看落日的老人」一個回顧過去的老人,在人生的軌道躑躅著。

生命如同周而覆始的唱片,演繹著幾近相同的故事。

意境很深遠,畫面感很強,很有思想的一首詩。

Fred:@馨閲 謝謝分析解讀, 挺合情理,真應了「詩無達詁」這句話。

 
作者對《斷片》的思考和對話
 
         寒山老藤:在談這首詩的寫作思路前,我先簡述一點我对詩的認知。
        了解東西方在詩歌表述上的差異,有助於更好地把握華語詩的表述。中國傳統詩歌詩意含蓄,表述簡潔,用詞精煉,與古代思想充滿玄學特性有關。同樣西方的哲學則表現出不斷追問,使得思維不斷向縱深拓展,也影響到了西方詩歌的深刻性。但語焉不詳的中國哲學特性在詩學上卻表現出了意境,能激发出发散性的聯想,這又恰好符合了美學特征。
        不同的文化都有迷人之處,放棄民族特征是一種迷失。盤活本民族文化的特有表現手法有益於詩歌藝術的多樣性。
        寫這首詩的欲望源自於一個YouTube的畫面。我習慣於在瀏覽網頁時播放一些背景音樂,那次屏幕上呈現的是一台唱機,看著看著,思路忽然開啟,聯想到了世代的輪回,進而又產生了是什麽力量迫使不同的世代人們重覆著同樣的疑問。這首詩的框架就這樣形成了。
        這首詩想要展現的是依附需求的存在和這種存背後的宿命及複雜的感受。取名斷片一是吻合不同場景事物碎片的串聯的表現手法,也隱含了醉酒者神智不連貫的漫遊的自嘲。
        為了增強詩表現力,我用來在生活中時常可以看到悖論現象來展開,著名的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蟬鳴撕開嘈雜
           那些樹 卻求我放生」
        蟬汲取樹汁,但樹卻要讓蟬存活。蟬鳴是否成了樹消除孤寂的一種方式? 
        當我放生的時候,繼續展現塵世中依附的現象:
       「花草 擠占了墓碑的空間
           采上一束 還盛開著的」
        墓碑是為了紀念逝去的人留下的,經過若幹時代,墓碑不斷疊加和荒廢,而花草卻長盛不衰,好像是那些逝者遺下的夢在等待主人回歸,好繼續他們之間最融洽的溝通。
       「將這些落草為寇的夢 
           招安在花瓶里 」
        這里借用宋江招安故事作類比,引入關於生命歸屬和生命意義的思考。現實中更多的是飲恨。所以:
        「換一個空間 或許可以靜下心來讀取
           墻上那張碎唱片上凹凸深淺的軌跡」
        碎唱片藏著經歷者的心路歷程,讓失落者與失落者對語,惺惺相惜。
        而為何,這樣的失落會在世代的軌道上循環?我不再贅述,也難以贅述。
        詩歌是发散思維,是開啟而不是結論,結論由讀者經過思考獲得。這也是中式玄學文化的特征。也許,東方式的意境手法更能點活讀者的聯想。
        另外,中國傳統詩歌在用詞表意上的精準簡潔是值得很好效仿和发揚的。這有益於在詩歌這樣一個篇幅有限的文學樣式中釀出品味所需的醇厚度。
        思淵堂:前幾天看到莊曉明評論嚴力的幾首詩。其中說,嚴力的智性詩歌,和中國古代玄言詩,包括王維佛性思維詩歌的關係。就思維方式而言,略微有些闡述。
中國詩歌不重視深刻和延長的思考,把敘說對象放在了敘說本身中。讀者的參與,不亞於作者的寫作。思維是一條線上的兩個結點。我認為,詩歌應該如此,詩不是以「說清楚」為審美目的的。後來所謂現代詩、朦朧詩,正是在點視式描述和陳述中,在尊重讀者閱讀和多元理解上,和中國的詩性思維,發生了創造美和審美的共鳴。
現在還有很多人在繼續實踐著明朗和奔放的詩歌寫作,作者豪情澎拜,一瀉千里,讀者一覽無餘。雖然也是一種詩寫作方式吧,但其敞開式的美、審美,含蓄不足,是和詩歌的本質有距離的。說到這,一方面是因詩人思考方式,也是詩人思想深度的原因: 詩和哲學的交叉,很難在沒有思想的深刻、思維的智慧性的路上發生的。
        回到嚴力的詩歌和莊先生的評論,我仔細讀了評論。評論偏重「內容」構成智慧詩性的分析;說明了詩的各層關係,細微解析得不錯。
但是作者沒有涉及智慧詩性的語言技巧實際上思維方式的特徵。比如他分析的第一首「特徵」,「歷史用過的男女,一直在接著上床」。男女上床很尋常,那「歷史用過的男女」,這樣的表述,沒有其他人用過,如何解析其奇妙? 我深感,你的詩固然是超越平常的思維能力和冷幽默,但語言、詞匯的顛覆性運用、跳躍性重組、逆向性翻盤,以及名詞動詞的詞性冷不防的交替配合……,是構成衝擊閱讀感的主要的和第一的原因。詩歌是語言的藝術,文學的皇冠上的明珠。語言的獨特性,語言組合上打破一般語言構造的創造性,是一個成熟詩人的標誌。當然,我也認為,「一般語言」在漢語語言中,在書面語和口語中,都有充分的資源,供詩人去創造新的詩歌語言。在嚴力的風格而言,就是智慧詩性。這是中國傳統中本有而應該珍視和發言的。可惜,現在的詩歌讀者沒有耐心和智慧去認真讀有深度的、含蓄的和意在言外的作品。
        寒山老藤:很認同。
       詩的表現形式就是語言,語言的鮮活和創新能更好地展示詩意,也更容易在讀者記憶中留下痕跡。挖掘意象蘊藏的深刻含義的同時,本意與讀者的領會之間能否通順也需要考量。
        思淵堂:作者創造意向的度,和讀者理解的度,兩者之間不一定一致。不存在對錯、準確與否。作品能激發二次創作,就是好作品。

讀 後 賞 析

吉光片羽的思想斷片
——評寒山老藤的詩歌《斷片》
文 | 思鄉 (美國)

【評者簡介】王彥芝,筆名思鄉。女,70後,出生於北京,現定居美國。歐洲華文詩歌會加盟會員、中國詩詞研究會會員、華人詩學會會員。曾任鳳凰美洲詩社社長和麒麟詩刊社長。2012年開始在報刊发表作品,迄今眾多原創作品散見於《人民日報》海外版 《青海湖》《中國詩歌》《詩刊》《長江詩歌》美國《新大陸》《詩殿堂》新西蘭《先驅報》等各種國內外報刊雜志和網絡平台,並有多數作品被收錄各種詩歌選集。曾獲2019年法拉盛第二屆詩歌節三等獎和2021年第三屆法拉盛詩歌節原創佳作獎,獲四川青少年文聯主辦的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詩歌大賽二等獎,第二屆左龍右虎國際詩歌大賽榮譽詩人金獎以及現代詩一等獎,第三屆左龍右虎國際詩歌大賽最高榮譽獎以及在2020年電子科技大學“銀杏”主題詩歌賽以及2020年首屆“詩渡.海上雲天杯”等多種詩歌賽中獲獎。詩觀:用文字抒寫靈魂,用詩意點綴人生。

 
       當我在法拉盛詩歌節頒獎會上讀到寒山老藤老師的這首詩歌《斷片》時,覺得很深奧,詩句零散卻又極具吸引力。 
        比如:第一節“蟬鳴撕開嘈雜/那些樹 卻求我放生” ,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作者交代了時間,一個夏天某個時候,樹上的蟬不停地鳴叫,給人一種煩躁的感覺。這只是字面意思,實際上作者想表達的是塵世如蟬鳴般嘈雜,某些人或某種思想,也或許是詩人的某種零亂的思緒或回憶的片斷很想擺脫這種喧囂。 
        然後接“攤開手掌/歷史的碎末 吹落”,是指心緒放開,像漣漪,一圈圈散開,讓曾經的一些記憶又在腦海里呈現。後面的第三至第四節,“花草 擠占了墓碑的空間” 是指,有一些記憶,雖然很美好,如花草,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卻已經遺忘,詩人用“墓碑”很形象的做了比喻。“采上一朵 還盛開著的”是什麽意思呢?就是突然想起和憶起的美好,如曾經的抱負,或者年少的夢想等等“招安在花瓶里”,就是在腦海里呈現,也許如今想起有某些遺憾,並沒有實現的那種夢想。現在我以另一種思維靜心思考它們,感覺這一切就像“墻上那張碎唱片上凹凸深淺的軌跡”,其實是說漫長的人生總在遇見與離別之間徘徊,反覆;思想的脈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如唱片上呈現的軌跡。“遠處看落日的老人 /多像一根 唱臂” 是在說,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豐富,自然對許多事物便有了自己的體驗和認知。“唱臂”是支撐唱頭和唱針的平衡裝置。 
        人生很像那個圓圓的唱片,我們走在一個高低起伏的圓周上,你以為你已經不在之前的道路了,後來卻又回到了原來的路。或許我們走的路沒有改變,可我們的心態一直在變,隨著時間,年齡的增長,越成熟心態越穩定,所以說那個看落日的老人像唱臂。隨著時光的推移,有些人來了,又去了;有些人留下,又走了;人們世世代代,就“在既定的軌道上 循環”。所以我們要珍惜每一次的遇見,珍惜所有踏過生命力的足跡。 
        我對這首佳作進行了反覆的閱讀和思考,一些吉光片羽的思想斷片,或者說是作者奇思妙想的詩句,通過絕妙的意象選擇,巧妙的詩意表達,在不經意間泄露了一個人的內心,詩人展現出來一種非凡的感悟,像飛出的小巧的飛刀深深刺穿了事物的表面,對事物內質進行了剖析。詩人通過深厚的寫作功底,遣詞造句十分考究,以致很深入的到達詞語的內核,實現了詞語的狂歡,詩意的呈現引人深思的詩句。真不愧獲得頭獎的佳作,欣賞學習了。 
                                                            7.7.2021 波士頓
斷片後,也有精神的高光
文 | 紐約桃花 (美國) 
【作者简介】紐約桃花,原名胡桃(Sonia Hu),出版個人著作有非虛構傳記《上海浮生若夢》(再版為《浮生上海》)、電影筆記《鏡花水月懷舊事》、小說集《上海以北,北京以南》、詩集《紐約秋風與明月》等。曾獲台灣2020年「海外華文著述獎」新聞寫作評論獎首獎,主編詩集《紐約流光詩影》及《石村的蒙娜麗莎》等。現為北美中文作家協會、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及紐約華文女作家協會終身會員,美國龍出版社社長。

 
        自從2010年左右在美國中文網博客平台上結識寒山老藤以來,我與他的相識也有一段時間了。對於老藤,我最大的感覺就是同頻,雖然彼此談論的不多,但感覺我們在精神思想的很多深層上有一種「欲語還休」的認可,起碼我是這麽感覺的。這麽些年來,隨著我們彼此都離開原來的博客陣地,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和他都在不斷的改變中。轉眼,曾經在我眼中的那個在政治思想上很有洞見的老藤以一首充滿了古典語境與現代情結的詩歌《斷片》成為獲獎詩人。說實在的,我對此並不感到驚訝。
        詩歌是心靈的寫照,更是靈魂的倒影,只有當一個詩人在思想上和精神上有生命的見解,才會通過文字反映出來。 詩歌從某種意義上,是一篇精煉後的散文,甚至是一個電影鏡頭講述的故事情節, 如果沒有生活中經歷的苦難,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詩歌就沒足夠的內涵。如果沒有人生經歷所結晶的思想,再美的文字也無法有直擊心靈的力量。 歷史上的大文豪蘇軾,寫過多少膾炙人口、百代傳頌的千古名句。他三次被貶、差點送命的經歷反而練就了他身處肉身的苦難中,精神卻不死的「風物長宜放眼量」的內涵,寫出了《赤壁賦》、《大江東去》、《臨江仙》、《記承天詩夜遊》等名篇。很多時候,對於詩人來說,身心上的苦難經歷是精神上的救贖,讓他更能高瞻遠矚,以鳥瞰的心態看待沈浮世界和自己的人生。
        我不是一個詩歌評論家,也不是正了八經的詩人,因此,對我來說,詩歌的文字、意境與文字後面所透露出的經歷、想法和感悟才是打動我內心的唯一通道。 我無權妄自論斷老藤詩歌的高與低,但是,他的文字帶給我的想象和觸動讓我在《斷片》中,看到了內心一如既往深刻的老藤,將歷史的碎末,吹落在攤開的手掌,那是一種對永恒在心底中來自故土的束縛所抒发     的一種無可奈何:人生的命運如同時代的塵土,歷史的碎片,都在翻雲覆雨的手中。這讓我想到《羅馬書》中的那句:只是聖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嘆息替我們禱告。我們人所不能的,唯有聖靈能及,唯有我們的造物主才能救贖。
        我喜歡野草閑花,也常常喜歡瀏覽各地的老墓碑,從中看到曾經煙消雲散的歷史,以及歷史背後如同碎片的人生。在老藤的「將這些落草為寇的夢,招安在花瓶里」、「換一個空間 或許可以靜下心來讀取,墻上那張碎唱片上凹凸深淺的軌跡」、「遠處看落日的老人,多像一根 唱臂”」,這些物理的場景與看不見的心緒同頻時產生的充滿張力的文字中,我感覺到電影鏡頭般的掃描。我知道,老藤是一個擅長用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以及西方文學與人文理念搭建出人性思考的階梯,指向詩歌的最終目的。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悸動軌跡,以及我所理解的雖然人生希望破滅後但理想還在,精神還在探索的勇氣。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到穆旦的《冥想》:「而如今突然面對墳墓,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四顧,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生活。」穆旦的悲涼與《斷片》中的感傷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有著異曲同工的相似。然而,詩歌是穿越肉身的存在,在精神的能量層產生共鳴的。悲觀也罷,失望也好,人生依然必須循環往復,我們依舊要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從這一點上,我感覺老藤給我很多的啟发,如同我最喜愛的新月派詩人陳夢家,以及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布萊克二位詩歌中的隱喻和境界。
        我們的人生或許是一張破碎的唱片,或者是被落草為寇的被迫招安,但我們活著的經歷就是生命的見證,是一根唱臂,即使日落西山的人生薄涼中,在前世今生不斷的循環中,也會唱出精神的契合點,以及高於生命、超越生活的斷片。這種斷片不僅僅是腦筋進水的斷片,也不僅僅是生活中不連貫的碎片記憶,而是斷片之後的靜寂,在靜默中的爆发,如同電影斷片後的一片沈默中的燈光大開,照亮的是我們精神人生。
07122021
讀《斷片》有感
文 | 甘草(美國) 
【作者简介】陳曉茹,筆名甘草。 現居美國,喜歡文字和畫。詩觀:讓詩的靈魂帶著生活沉澱墨香,願在平凡中與同道者共勉前行。

 
        讀寒山老藤先生的作品,需要細咀慢嚼,使詩味溢出。
        作者曾經主張:「詩人要根據自身的特質,為所要表達的訴求找到最合適的方式。」他說,寫詩「無須墨守成規,在不同的場景或心境下,應有不同的表現手法」。理解了詩觀,我們便不難從此首獲獎作品《斷片》的取題與內涵中,體會作者正用最合適自己的寫作風格,以真實情感為核心,不帶浮誇地表述所思所想,更引導讀者在段與段之間发揮充份的聯想與思考力。
        詩題為《斷片》,「斷片」 語帶相關,可以理解為「斷開的歷史片段」 或 「斷播的唱片」。全詩以數個小片段組成:作者的思維以兩行一組分段進行:從蟬鳴與樹為開端,轉寫掌中的歷史,寫花草與墓碑,寫夢與花瓶,  寫唱片的軌跡與看落日的老人,最後帶出中心思想。段與段之間看似獨立且貌不相幹的瑣碎,細讀之下卻玩味無窮。
        比如作者寫 「那些樹卻求我放生」,放生的是制造嘈雜的蟬,樹的要求是仁慈,忍耐且包容的,側面地映襯「樹」不執著的心態,從而開啟下段:「撐開手掌/歷史的碎末 吹落」 ,「撐開」讓人想起「放」 :不再緊抓片片歷史,讓它自然地被吹落。在放的同時,歷史已碎已死,所以作者寫墓碑,更聯想到點綴死亡的花草。不過,他說總能找到一些「還盛開的」,因為它們代表了 「落草為寇的夢」, 作者要把它們都「招安在花瓶里」。所有被迫不得己下的作為,依然有權渴求生命延續的意願。然而,這些花草插入瓶子里的狀態,到底是生還是死呢?作者說:「換一個空間(把花草從墓碑移到花瓶) 或許可以靜下心來讀取」,詩人把這問題留給讀者,並好好地思想「墻上那張碎唱片凹凸深淺的軌跡」,讀取曾經发生過的種種歷史。
        以上一系列的鋪墊,只為帶出主題:最後筆尖轉寫「遠處看落日的老人」,曾是推動歷史之輪的主角,正如作者形容老人為「一根唱臂」 的重要性,曾不斷地讓唱片完整地播放,直至唱片「斷碎」如掌中的歷史被吹落。尾句作者感慨「世代在概定的軌道上  循環」, 「循環」一詞,詩意意猶未盡……
        細讀寒山老藤先生的作品,我們總能找到一些與懷緬歲月相關的印記與情懷。

07132021

畫 外 音:與 作 者 的 對 話

【作者簡介】Vivian雯,Wepoetry 海外原創詩歌集粹網創始人,《五洲詩軒》副社長,自由撰稿人。現居紐約,從事銀行金融業。作品發表於《世界周刊》《世界日報》《海外文摘》《21世紀財經論壇》, 編入詩歌合集《自由的奴隸》《法拉盛詩歌節作品集》《六月荷詩曆》《喊》等。

 
        在獲悉寒山老藤在2021年法拉盛詩歌節榮獲一等獎後,第一時間與他在線上說詩、說寫詩心得。
        他寫博十年。期間寫文無數,寫詩只是偶爾。十年前,他的作品多以攝影與散文見長。那時候,他的頂級愛好是攝影,文字只是他圖片的一個註解。如今他的攝影創作有了很大的擴展空間,詩歌写作也從摸索步入了探索階段。
        說起此次獲獎,他回以一貫的低調:「法拉盛詩歌節中有很多優秀的寫手,我可能是比他們多了一點運氣吧!」但凡能在「詩質」和「評質」雙面俱佳,且在海外有一定影響力的法拉盛詩歌節中獲此殊榮,僅靠運氣顯然是不夠的,其詩歌內在的質地、對讀者的感染力和共鳴效果一定是最首要的。
        讀寒山的詩歌,很容易被詩歌中的某種情愫所打動。他筆下的秋葉落日、殘風苦雨,不僅有著古典詩歌中「萬象其中看不破」的朦幻之美,也有「千言哲思濃成一行」的簡賅。
        落日和落秋,似乎是他最常用的詩歌創作的取景地了。但每一個場景所要渲染的詩歌情緒卻又不盡相同。「黃昏時歸家的急切」和「遠觀落日時的心情」是不同的。「夕陽下的長亭迎送」和「夜幕降臨,各自扮演獨角戲」時的心情也是不同的。而把黃昏和秋,比作人生的第三季,或許是最恰當不過了。人到中年後日顯疲累的身心,「願望之不達」的焦灼和即將面臨「步入老年」的沒落感,都讓他的詩有著「秋色透背」的悲涼,而這一副副以詩為框架的內心全景圖,也似乎更能觸及到讀者自身更柔軟的部分。
        但如果只是為了寫秋抒愁,點沙丘訴荒蕪,就免不了陷入中年版的「為賦新辭強說愁」的造作。事實上,要弄懂寒山詩歌中的深意,是一件頗傷腦筋的事。詩之詩意,並不總是浮於表面且可以輕易看透的。就像他在討論「現代詩的特性」時所說的:
      「我主張詩歌要有那種、可以拿來反覆玩味的意境美。雖然西方詩歌思想性的直面表達,在當前華語詩壇中已被運用得很嫻熟了,但如果可以適當融入中國傳統詩歌所特有的含而不露的寫作手法,不僅能增加詩的醇厚度,還能體現出中國民族文化的特色。」「比如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道是什麼,老子沒有說詳盡說明瞭,於是引來後人的各種詮釋。因為有疑問,就有思考和玩味的空間。詩之意境就是如此,如果一語道破,非但力薄,而且詩味盡失。」
        寒山詩歌中,對於意象的擷取,也頗有講究。譬如《靜》和《風帶走了季節》中的「風」,一靜一動,兩種狀態的風,猶如外力的不同作用,不僅描繪出詩歌的不同意寓,也給觀者以截然不同的詩藝觀感。詩歌中,一些句子的虛實切換和恰到好處的舊詞新用,也是令人驚艷的。譬如《斷片》中的「將這些落草為寇的夢 招安在花瓶里」,當我問及,他是如何或者在什麼樣的寫作狀態下,寫出如此令人叫絕又貌似晦澀難懂的詩句時,他說:
      「爆出這樣的句子是在一念之間。寫這首詩是想表達對人生無奈的一種感慨。很多年少時的夢想至死都無法達成,只落得像花瓶里的花一樣供人玩賞的結局是令人唏噓的。造成這種不幸的原因是錯綜複雜的,有的是無法抗拒的外力作用,比如歷史事件中的『招安』,有的是因為被內心所降服。但一味地去追根尋源給出確切的闡釋,不是詩所能擅於的職能,引起共鳴才是好詩所具有的特性。」
        寒山詩歌的另一個特點是隱喻的妙用,如果說詩歌中的大部分「意象」尚可以一板一眼有跡可循,但是「隱喻」——實則源於意象,又在意象之上,需要作者有足夠的想像空間,理性的類比,和無限的感知力。隱喻是詩歌的活體靈魂,可以從參差不齊的認知中,獲得不同的解讀。它就像是一副抽象畫,不同的角度就會有不同的畫面呈現。譬如《又逢雨季》中的「落英」,它可以明喻為「落花」之意,也可以暗喻為「血跡」。如果忽略作者的寫作背景,也許就可能被解讀為一首「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懷舊情詩。在我問及:如何打破俗套,寫出特立獨行的詩歌時,他說: 
      「多讀多看多寫多想,是提高詩歌水平的很好的途徑。當你一再品讀名家詩人的作品,卻發現之前曾鼎力膜拜的詩作變少了,這無疑是證明自身詩歌鑒賞力的提高。多讀多看別人的作品,切忌一味地仿效,必須有自我創新才能寫出屬於自己的真正作品。」
        作為一個90年代來美的老移民,寒山老藤比時下的新移民有更多的人生歷練,也品嚐到了移民生活的酸甜百味。他和很多老移民一樣從事過各種行業,也經歷過很多危機和風險。而這些是否是詩歌創作中,取材多樣性的一大因素呢?他說:「當然是的,如果仔細閱讀的話,其實在這18首詩歌中就有很多殘留的職業痕跡,那就像『廚師的刀』一樣錚錚有聲。」「但有時候,一段影片,一首音樂,甚至一張照片或者繪畫作品,同樣會激活詩歌靈感,寫出不一樣的詩。」
        在談到「一首好詩的標準是什麼?」時,他說:「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藝術的多樣性決定了藝術本身沒有絕對的可比性,標準也就很難把控。就我而言,評定一首詩歌作品的最基本的標準是詩歌語言帶來的,感官和精神上的雙重美感。但每個人的審美趣味和差異又是一種宛如魔方般的立體概念。我始終強調:好的詩歌應該是既有古詩的醇厚,又有現代詩的通透的詩作。將舊事物作出新解讀的詩,會讓讀者讀後為之一振。」
        在寒山老藤的這18首詩歌作品中,有5首詩歌是寫故鄉和親人的,佔據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版面。可見故鄉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他在《故鄉》中寫道:
上海的街道 無論如何改變妝容
都是別人眼中的新物
 我只帶走
我的故鄉
        在問及如何理解這首詩歌中「我只帶走,我的故鄉」時,他說:
      「其實,移民越久,故鄉的概念就會隨著親人的相機離世而逐漸黯淡,即便再次造訪舊地,它認不得我,我也認不出它,這種陌生感雖然令人心寒,倒也少了牽扯和記掛。所以我帶走我熟知的記憶中的故鄉也就夠了」也許這正是他們這一代移民,對於故鄉最真實的寫照。有家有父母、有我身下站著的一塊地、頭上頂著的一根樑就有故鄉,一無所有何來故鄉?那樣的的鄉愁,不過是另一種人到中年後,為賦新詞的造作了。
        在結束這次對話前,我問:「你對這次獲獎作品的自我打分是多少?」
        他思索片刻說:「應該有80分吧!」繼而笑道「下次爭取拿高分。」
        人們常說:十年磨一劍。我倒想說:那一劍,上帝早已預備,為那個勤奮磨劍的人。時間是一個神,雖然「它不時地打量我 / 我也不時地打量它」,但是冥冥之中,那些既定的軌道和方向是不變的,只要執著於本應執著的事物,心中的「我」就可以成為「無數個夢想中的我」,成為「詩人」。

07172021於紐約

WePoetry【海外詩粹】感謝作者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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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法拉盛詩歌節」「紐約一行」授權

 
*WePoetry【海外詩粹】寒山老藤新詩精選《斷片》中的全部作品及其圖片已由原作者寒山老藤授權,版權歸原作者寒山老藤所有。任何個人或網絡平台如欲用稿請與原作者聯繫。
*寒山老藤作品其他链接 寒山老藤|关于诗歌流派            關於獲獎作品《斷片》的對話
*寒山老藤的獲獎作品《斷片》和《風只帶走了季節》分別收錄在《2021年第三屆法拉盛詩歌節作品選》和《2019年法拉盛詩歌節入圍作品雙語集》,其中作品《斷片》的翻譯過程的對話紀錄被收錄在《紐約一行詩刊》第三期。愛詩者們可以在以下鏈接中購買:
*《2021年第三屆法拉盛詩歌節作品選》亞馬遜網上書店鏈接地址:https://www.amazon.com/dp/1940742625/ref=cm_sw_em_r_mt_imm_awdb_WB8CAF8VVKWD3V9E42WG?_encoding=UTF8&psc=1

Product details
Publisher ‏ : ‎ Blurb (June 21, 2021)
Language ‏ : ‎ English
Paperback ‏ : ‎ 106 pages
ISBN-10 ‏ : ‎ 1940742625
ISBN-13 ‏ : ‎ 978-1940742625
Item Weight ‏ : ‎ 5.9 ounces
Dimensions ‏ : ‎ 6 x 0.25 x 9 inches

 
*《2019年法拉盛詩歌節入圍作品雙語集》亞馬遜網上書店鏈接地址:https://www.amazon.com/Flushing-Festival-Shortlisted-Originals-Translations-ebook/dp/B085MG2WRC/ref=sr_1_2?dchild=1&keywords=poetry+flushing&qid=1625339856&s=books&sr=1-2

Product Details
ASIN ‏ : ‎ B085MG2WRC
Publication date ‏ : ‎ March 6, 2020
Language ‏ : ‎ English
File size ‏ : ‎ 5660 KB
Simultaneous device usage ‏ : ‎ Unlimited
Print length ‏ : ‎ 120 pages
Lending ‏ : ‎ Enabled

 
*《紐約一行詩刊》第三期網上書店鏈接地址:https://www.blurb.com/b/10760442-3

 
Product Details
Primary Category: Poetry
Project Option: 6×9 in, 15×23 cm
# of Pages: 248
ISBN: Softcover: 9781006817663
Publish Date: Jun 1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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